【空姐飛行日記】飛洛杉磯班機上的越南阿公 /林亞若
(本文摘自 林亞若詩集 p.39 介紹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linlinnu/24164120 )
飛洛杉磯班機上的越南阿公
(貼圖已壞)
飛了一年多，某晚再也平凡不過的L.A.班機，一如往常地經濟艙滿載著不太會講英文的越南老弱婦孺和零星的台灣人飛往洛杉磯。
那陣子飛的很無力，連續幾個月飛行時數破百，身體果真壞了。因為公司政策規定只要請病假就兩個月不能換班，我總是抱著病飛行，吞下一包又一包鮮豔的藥丸膠囊維他命健康食品和苦澀的中藥藥粉撐著身子熬夜，每次熬夜飛回來的OFF再去掛號看醫生補貨，就這樣不斷地惡性循環下去，看不完的醫生吃不完的藥，以及似乎永遠好不了的病，總是在我一大早三四點起床化妝上班或是在熬夜熬了十五六個小時之後在預料之中再度復發。當台北時間三更半夜正是眾人熟睡之際，我還是得在昏暗的客艙中回那些永遠也回不完的服務鈴，就算泡完一箱又一箱的泡麵，客人還是餓，倒了一杯杯倒不完的可樂不加冰雪碧要整罐加冰柳橙汁蘋果汁番茄汁溫開水冰開水熱茶熱咖啡紅酒白酒啤酒威士忌加冰不加水再來個調酒Screwdriver幫忙帶小孩的爸媽洗奶瓶裝溫水泡牛奶用咖啡壺隔水加熱，這些Special Requests全部做完之後，客人還是再度按了服務鈴想再來一杯，小Baby還是哭，還有千萬記得幫客人去商務艙借的雜誌落地前記得要還，A要眼罩D要拖鞋B要撲克牌E要牙刷C要英文報紙，每個整點用大盤子送水，送完水收杯子趁著空檔戴上塑膠手套去清廁所把衛生紙折三角型壓垃圾筒擦乾地板水漬噴芳香噴霧。
我真的好累。我除了19歲那年出了大車禍肝臟撕裂內出血肋骨斷了以外，我這輩子身體從來沒有這麼差過。連我媽都納悶她從小一直都很健康的女兒，怎麼只飛了一年多就變成藥罐子。我開始搞不太懂我這樣飛還有什麼意義，就只是為了這個看似光鮮亮麗的工作和收入還算不錯的薪水嗎？身體好不舒服，但我還是得對客人笑；頭昏腦脹好想睡覺，我還是得硬撐；客人行李好重行李置物櫃好重，我還是得硬搬往上一股作氣用力關。
我開始對客人不耐煩，越南阿公有三件大行李外加一個斗笠，一件比一件還要結實而且體積龐大，所有放行李的地方都被佔滿了，我努力地把平放的行李挪成側放，把可以疊在一起的背包相疊，我一腳踏在腳踏板上，整個人半懸空努力地要在最快時間內挪出位置放他的三件大行李還有斗笠，越南阿公憨憨地對我笑著，緊接在他後面是一整排不耐煩的客人。挪位置的時候某位客人忽然站起來用中文對我大罵：「你怎麼可以動我行李！」我彎腰道歉解釋過後，繼續挪位置，位置終於娜出來了，接下來就是把行李放上去。越南阿公瘦小的身子當然是搬不上去，阿公還算是有良心和我一起搬他的行李(許多客人都覺得搬行李到行李置物櫃是空姐的工作)，好不容易差點閃到腰地搬上去，急忙叫他坐下以避免堵住走道，他聽不懂”Please take your seat.”我只好用手勢示意要他坐下。後面排隊的客人開始移動，我已經渾身冒汗，阿公一邊緩慢地坐下，一邊跟我揮揮手好像是要說謝謝。
我想我應該是對他微微地笑了一下，但其實心裡是咒罵那些重的要死的行李，而且為了要幫他找位置還莫名其妙被其他客人罵還道歉，心裡有點不舒服。但我還是微笑著對後面陸續穿越，臉很臭的客人說抱歉讓您久等了。一邊暗記著剛對我大罵客人的座位號碼，想說待會要小心不要踩到地雷。
送餐的時候，越南阿公不懂英文當然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我勉強著職業道德微笑著直接把主餐掀開給他看，讓他用他的手指選擇自己要吃什麼。阿公當然也不知道柳橙汁蘋果汁和水的英文，我指著餐車上的透明水壺，一手拿起柳橙汁紙盒，另一手拿起蘋果汁給他選。(紙盒上有大大的柳橙和蘋果圖案)怎麼連這麼豬肉飯魚肉麵果汁水這些基本的英文都不會還要去美國啊？我忽然有點瞧不起他而且怕這種人太多，我們跟另外一邊餐車的送餐速度差太多，和我推一台車的資深空姐會怪我這個菜鳥動作慢。
On duty時，阿伯在昏暗的客艙裡叫住我，比了一個拿杯子仰頭喝水的動作。我想他應該是要喝水吧！我倒了一杯水給他，他又似乎在道謝似地向我揮揮手。
越南阿公當然也不會寫表格，他拿著表格向我揮揮手，我幫他寫藍色海關單和白色I-94。這兩張表格都需要美國地址，他當然聽不懂Address in the America，再試試Where do you stay in the America還是聽不懂，再試試用關鍵字Address！不行！阿公不停地搖頭，一手搔著他稀疏的白髮。我想起隔三排有一個看似越南人的年輕人，送餐時和我說的英文有些越南口音。順利找到翻譯，我把填好的表格夾在護照裡還他。
歷經十二小時的飛行到了洛杉磯，剛剛賣完五六十條Marboro light和triple 555而來不及吃飯就落地的我，已經是精疲力盡的攤在椅子上。終於要送客了，我用最後僅存的精力向客人微笑說謝謝再見，越南阿公提著他那三大件行李經過我station時，他沒有像那些大多數開手機講電話的客人一樣急忙往前走離開飛機，他把他的行李和斗笠散落在我的station，在我面前站好，然後忽然伸出他兩隻手來抓住我的手，我嚇到了，他抓著我的手是一雙歷經風霜的手，佈滿皺紋而且極度粗糙，幾乎是像扎著我的皮膚似的，他緊抓著我的手，好像是情緒激動似的要跟我說謝謝，但他卻連謝謝的英文都不會說
「心感恩。」我微笑地跟他說越南話的謝謝。
他還是緊抓著我的手，忽然又更激動地彎著他那有些駝背的身子向我鞠躬，好像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似的。
其實我為他所做的事情是再平凡不過了，他為什麼要如此感激我，大多數的客人都覺得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過都只是理所當然的服務而已。也許他是因為自己不會講英文坐其他國家的飛機感到害怕，也許他是感謝我幫他挪位置搬行李，也許是感謝我沒有因為他不會講英文就隨便拿了一個餐隨便倒了一杯水就快速打發他，也或許他是感謝我在這一段十幾個小時的旅程中的陪伴及協助。
想著想著，我忽然為我之前的不耐煩和瞧不起他的想法而感到罪惡，他隻身離開自己從小生長六七十年的祖國越南，大老遠地投靠他加州的兒女，不知道他的小孩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異地工作了多久才存夠錢讓爸爸買機票飛過來美國過好日子。我想著要是我是他的小孩，我一定會很希望我爸爸可以在這一段漫長的旅程中，都可以很幸運地遇到像天使一樣的人們幫助他。
也許這是他人生最後一次坐飛機，而我似乎給了他一個美好的回憶，在無意之中成為他這十二個小時飛行中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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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 曾受多次上電視，接受新聞採訪的
林亞若詩集p.39 http://www.wretch.cc/blog/linlinnu/24164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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